池莉的小说有一个永恒的主题:热爱并忍耐着武汉——有些不太通顺,但个人感觉十分贴切——在她的笔下,生活总是隐隐作痛,总是在忍受充斥于每两顿饭之间的琐碎的来自于现实的疮疤性噬咬,而这个类似世界中心的所谓现实,永远都是武汉,其间的人们由于或者乡愁或者宿命的理由,主要还是乡愁,无法逃开。
性格决定命运,城市亦决定命运,就作家而言,这个命运便是文风,所以上海造就张爱玲,武汉便只能是池莉。其中的区别在于,张爱玲说,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,长满了虱子,翻译成池莉也许会是,乐碗热干面蛮筋斗,就是把多了点芝麻酱。
无关褒贬,仅仅只是不同。两位才女忠实的表达了自身眼中的生活。上海的疏离与冷艳让张爱玲选择冷眼旁观,而武汉温暖亦呛人的市井烟火,却深深的包裹住池莉,让她沉湎其中——亦让所有的武汉人沉湎其中——不过,这并非我的情感。
文字的方面一直是欣赏池莉的,曾通读七卷文集,但从来不曾对武汉怀有过类似喜欢的心情。因为母亲的缘故,在这个城市居住多年,读书,工作,买房,也曾踏遍大街小巷,熟知家长里短,却始终深感客居异乡,身份证上明晃晃的武汉字样,恨不得即时扣下来换成阳朔。
这绝非偏见,所有不是土生土长于斯的人们都能感觉到,武汉不排外,亦不冷漠,只是有着它自己的语境,“外码”们难以融入,常常会感觉穿错了衣服,看着不丑,也能御寒,只是是别人的。
因此,纵然在数百万字里看尽这个城市的点点滴滴,对于池莉小说中的武汉,审美趣味始终来源于陌生感,一种因灌注作者主观情感而营造出的特殊情境,至于她将该城市本身的魅力所哄抬的高度,一旦身临其境,总是无法感同身受。好比她的文章里,人们常常在吃热干面,吃的活色生香,读来也甚有滋味,不过并不代表热干面真的有那么好吃。
某种意义上,热干面更像一个符号,代表着武汉浓郁的市民文化。它是武汉的传统小吃之一,和其他所有传统小吃一样,也有个如此这般的传说,没甚稀奇,就不放这里凑字数了。
“热干面既不同于凉面,又不同于汤面, 面条事先煮熟,拌油摊晾,吃时再放在沸水里烫热,加上调料,成品面道筋道,黄而油润,香而鲜美,诱人食欲”,为何要加上引号,并不是因为引用——刚才引用张爱玲我都没有打引号——而是因为这段描述实在不代表我的观点,至少最后两句。
武汉的热干面号称与山西的刀削面、两广的伊府面、四川的担担面、北方的炸酱面并称我国的“五大名面”,不过技术含量着实不高:面是加过碱的面,搁的酱是芝麻酱,再选择性配上蒜汁、酱油、胡椒、味精、醋、辣椒酱、萝卜干丁、榨菜丁等,没有刀削面的刀工,没有炸酱面的复杂酱料,没有担担面的独家调味,伊府面没吃过就不比较了,总之普通的工艺衍生了普通的味道,冷眼看去,盛名之下,其实难符。
不过这并不妨碍武汉人以此面而自豪,更不妨碍他们日复一日的啖其不止,富甲名流,车贩小卒,均以酣畅淋漓的来一碗酱浓料多的热干面为人生一快。其中最著名的叫做蔡林记的热干面,相类似的组合还有老通城的三鲜豆皮、四季美的汤包,小桃园的煨汤,老谦记的豆丝,谈炎记水饺,顺香居的烧梅,福庆和的米粉,鲁源兴的米酒,五芳斋的汤圆,田启恒的糊汤粉,谢荣德的面窝……这些都是武汉美食bbs上的经典戏码,湖北无菜是不争的事实,无奈祭出小辞小令以争颜面(大多是过早时的货色,过早是武汉著名的市井俚语,吃早饭的意思,据池莉说,过早是武汉人生活中具有重大意义的一部分,不过吃早饭对于全国人民的意义都很重大,是以不详提了,只是由此可窥见武汉类似自恋的某种心态)。煽情的描述,配上新鲜热辣的图片,没吃过的人倒也一时间眼花缭乱,口涎横流。只是细探之下,似乎总有些似曾相识,前半截古朴好听很有来头的样子,后半截就有些泄气——疑似很多地方都有的东西,原创性不强。
想必是码头文化所造就的城市性格的折射,好面子,又懒待费神———心思是要留着打麻将的,于是选择了投机——反正九省通衢,南来北往的吃食有那许多,化繁为简,添油加醋一番,岂不便哉。这让人想起了伏尔泰:任何艺术衰落的原因在于生产的模式化和不愿创造性劳作的懒惰¬——果然言之有理。
毕竟也算是历史古城,风雅也是懂得附庸的,但骨子里深爱自己的俗,却是倔强而挥之不去。说到这层,不得不提一下池莉捧红的吉庆街。如果说热干面是代表,那么吉庆街便堪称整个武汉的缩影,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之地,通夜乡音嘈杂,折煞了耳朵,终年烟雾缭绕,染黄了月亮——拜《生活秀》所赐,如今它已经成为武汉的形象窗口了,乌烟瘴气看似已褪去许多,至少不得以陪朋友去体验生活的时候,很少再遭遇到被拉客的壮汉莽妇扯破衣袖的事情——不过以前这倒可算做一景,如果消失了说不上是幸事还是不幸。
作为一条夜市小吃街,它具备了所有大排档都具备的特点:占道经营,杂乱无章,菜色重复,盐不要钱,此外还要加上武汉人特有的狡黠与俗气,以及走红之后的惯例——贵(去吉庆街的排挡吃消夜倒比金碧辉煌的大酒楼正经晚饭贵上一截,应该算是武汉特色,我也不解其原因,不过可提供旅游小贴士:来武汉如若看到特气派,貌似富贵逼人的饭店,可以大胆的走进去,只要不点食材明显需要长途空运的菜,结帐的价格绝对与门面成反比,举例有湖锦酒楼,亢龙太子酒轩等)。
至于它的本份,对于从没去过的人或者很饿的人,也还是有些东西可以吃吃的,这里基本算是集武汉吃食于大成,无所谓有无名号,反正味道都差不多。记得数年前有人爱吃那里的虾球(类似流行的“麻小”,然后去头去脚,缩成个球状),已经练成一球入口,微动几下,吐出来整壳不碎的绝技,浩浩荡荡一众人马陪她去了几次,终是心疼扯烂的衣服,后来基本推辞不去了,除非过了凌晨2点店家扯人衣服扯累了以后。还有满街小车卖的牛骨头,烧烤,田螺,成份可疑的卤味大锅,血统不纯的印度飞饼,卖相抱歉的杂碎粥羹,有门面的招牌菜除了刚才说的虾球,主要都是凉拌毛豆,泥蒿炒腊肉,红烧武昌鱼之流。几年的整改,路拓宽了,添了华灯招牌大红灯笼,菜品未见长进,至多加些时下流行的样板菜,倒是体现全国大同的主旋律。
本地人也承认没什么稀奇可吃,于是强调吃饭是次要的,主要是来听曲逗乐,“我们就爱图个热闹!”——的确,吉庆街之所以成为吉庆街,而不是其他城市均能找到的排挡街,还是得益于这里的“民间艺术”:这里每晚都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所谓“艺人”穿梭往来,背着好似十八般兵器一般的各色乐器,笛子、萧、二胡、吉他、葫芦丝,吹拉弹唱,卖艺挣钱,让人感觉好似变成西门庆一样,吃饭一定要听曲儿——不过这曲儿就没那般雅致,唱的什么呢,举湖北大鼓为例,唱Dicky身边状况(状况指情人)多阿,唱西总美貌如花阿,唱深海新闻工作蓬勃发展阿, 居然还唱我为社会做贡献……此曲下彼菜,方为正宗的“汉味”,俗不可耐也便罢了,折磨人的还是过于不伦不类了。
便是在此等地界,池莉塑造了一个卖鸭脖子的女人来双扬(对了,不能忘了鸭脖子,也算武汉一宝,但终究还是吃食过于贫瘠的缘故,论起食鸭文化,还是要去南京,放下不提),赋予了她很不吉庆街的姿态:“双扬买鸭脖子的架势可和吉庆街上的摊贩们大不一样。双扬总是静静地稳坐在她的小摊前,不咋乎,不吆喝,眼睛不乱逡,目光清淡如水。双扬也翘二郎腿,可是她翘得紧凑服帖,两腿之间没有丝毫缝隙,风韵十足却不失检点。”——用武汉话说这种人叫做“装精”,应该是假装高贵的意思吧——不过是安静些,做的端正些,便与周遭格格不入了,其街其人可想而知,池莉想来也对吉庆街恨铁不成钢,说不上是欲扬先抑,还是欲抑先扬,但通过描写一个很不吉庆街的女人的坚强,最终却展现吉庆街的魅力,究竟有些矛盾,甚至虚伪,所以一直不太喜欢生活秀。
最喜欢的还是致无尽岁月,感觉这是池莉最真诚的表达,坦率的指出了武汉诸般不好,但她就是无法舍弃。文中的大毛一直在劝“我”离开武汉,和许多外乡人一样,他无法与武汉达成谅解,比如仿佛赤道划破了城市的脸一般难看的城市规划,认为“中国许多的城市都是方正的,道路都是有东南西北的”;还有武汉人暴躁的脾气;身为北方人的他更惊异于“它的气候是如此恶劣,冬天是这么这么的冷!”——武汉的气候确实相当恶劣,三大火炉之一,春秋瞬间即逝,几乎只有冬夏交替,冬天近乎严寒刺骨,却没有暖气,雨季频繁,泥点常常玷污了裤管就罢了,江水漫上街道变成了洪水就很有些麻烦——为什么不去更好更舒适更温暖宜人的地方呢?这是文中大毛一直在问,“我”也一直在思考的问题。为什么,池莉自己也不知道,她承认这里的恶劣的人文环境,也痛苦于每年必到的冻疮,更清楚正是因为地理、气候这些不可抗因素造成这座城市的混乱、焦躁,与俗气,无法改变。但她就是逃不开,放不下,离不了,和每一个武汉人一样。
乡愁果然是一种不可理喻的爱,就像对于母亲一样,你有时会不可避免的感到她“非常俗”,但你永远也无法抑制内心深处对于她的“非常爱”。
声明:受人所托,命题作文,如有不爽,请勿针对。难得有个约稿,混口饭吃不容易啊,拜托各位武汉的爷儿姐儿宽容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