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都知道这世上有座城——生活被笼统的分为城里的生活和城外的生活——却常常忽略了城边的镇。其实理论上城是离不开镇的,不然那些新鲜的农副产品哪来啊,青菜豆腐,猪蹄儿排骨,可不是超市里长得出来的。所以严密一点,生活应该分为城里的,镇里的,和城镇以外的。
不过镇不是从来就有的。早先zixun不太发达的时候,大家没什么娱乐活动,主要生活目标就是整个城市户口进城玩,特别是女人,进了城落了户就算功成名就了,然后余生的任务就是保证自己不被驱逐出境。那时候镇子是不大需要,因为城就是最好的选择,有啥用啥,墙上挂的半片薰猪肉就够品半辈子,乐天知命。
后来人心不古了,或者说观念进步了,发现生活需要追求个品质,而品质就在于折腾。城虽好,有高高的城墙挡风遮雨,空气总是暖洋洋的,但多少有些沉闷,折腾不动,日子久了难免怀念城外的辛辣然而新鲜的风尘,然而已不可得,至少不可合法的得,于是就更加的想得,想到得了一种怪病,症状是浑身发痒。消息传到城外,进城大军半信半疑,脚下不免就有了游移,不敢贸然行动却又念系着城里的软玉温香,心情复杂的在城边徘徊。
这便是著名的城的相对论:城外的人想进来,城里的人想出去,进退两难间,镇作为暧昧的过渡地带,便逐渐的繁荣富强起来。
和城相比,镇子开阔了许多,有更广袤的天空,和大团大团白云似的羊群,可供睡不着觉的时候数着玩。因为地方大,做什么的都有,有的人专门辟个园子种花玩,今天种玫瑰,明天觉得太红就拔了换百合,后天又发现郁金香比较流行觉得也可以考虑——这种人因为种过很多花,后来被叫做花花公子;还有的人痴迷于种田,讲究精耕细作,整天就趴在自己那一小块地上面,情深意重的浇水施肥,驱虫拔草,间或还把地扒拉开看看种子长成什么样了——这种人被称为痴情种子;还有种人什么也不爱好,每天专门思考如何在城里最风光的生活,疯狂的琢磨最便捷的进城途径,为此而天天操练爬墙上树挖地道以及耐幽闭的本领——这种人属于传统主义者,人称结婚狂;不过这些都是极端的例子,更多的人整天无所事事,东游西荡,看看天放放羊,尽情的享受进城前的咖啡时光……如此种种,种种如此,各色人等便是这样盘踞镇上,日日折腾不止,久而久之,竟至沉湎其中,乐不思蜀,几近忘了预备进城的初衷。
不过事物都有两面性,城,进与不进,是一个问题;镇,进与不进,同样是个问题。
镇里的生活很精彩,镇里的生活也很无奈。与城不同,镇虽然也有归属感,但格局是开放式的,缺少了城墙卫兵的保护,安防问题不免令人堪忧。城并非牢不可破,但攻城难度系数比较大,操作起来旷日持久,入侵者进犯前通常会考虑再三;镇子则门户大开,甚至莫如说没什么门户,由于是民间组织,也没什么警力储备,过路的马贼宵小退役的CIAFBI什么的,一旦起意轻轻松松便可洗劫一空,金银首饰合作社存款什么的丢了也就罢了,心啊肝啊感情啊万一被掳走那可就不是一时半会儿长的回来的。而且由于开放,人口流动性强,昨天猪肉铺旁大开个人演奏派对庆祝天赐知己的俞伯牙,今天兴许就发现钟子期搬到百里开外的生猪养殖基地去了,仅仅因为那里的猪大肠比较新鲜便宜——那份难堪加失落,罄竹难书,一顿塞上十斤猪头肉也填补不回来。总之一句话,就是没有安全感。个别人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又是装红外监视器,又是买名牌防盗门,还圈了栅栏,养了吉娃娃,出门买根葱也要全副武装,出家门百米远就觉得心慌气短要往回赶……如此步步设防,缩小了自己的活动范围,镇亦不镇,成为变相的小城,还没有城里的福利,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,所以该经验并没有得到推广.
就这样,城里的人痒,镇里的人慌,城镇以外的生活呢?
其实,那是每个人都经历过和正在经历着的。在许多人的印象里,那段时光孤寂而干涩,记忆中似乎永远都在荒凉无垠的旷野中禹禹独行,餐风饮露,冷暖自知,即使被风沙迷了眼也要努力争开,继续寻找遍地荆棘中的那条路,那条通向似乎遥不可及的城与镇的路——这种感觉是有科学根据的,由于地表生态环境的逐渐恶劣,水土流失与沙漠化现象十分严重,物种灭绝,世态炎凉,走起来确实很辛苦——不过,总有那么一小撮热衷反熵(参见王小波《沉默的大多数》或者另一篇忘了名字的)的人比如墨老师喜欢从不那么科学的角度看世界:并不是说墨老师是野人,适合野外生存,不错,恶劣的气候会让皮肤和心灵变得粗糙,让头发和瞳仁失去光泽,然而不知道为什么,始终难以忘怀独自置身于静静荒野的感觉,烈风割裂我的皮肤,却也带来清凉,苍老的岩石永远覆盖着新鲜的青苔,荒草丛中怒放的野罂粟浓艳而凄凉,美的让人绝望,至于夜幕降临星星升起的那一刻——你会感觉拥有整个世界......卡,很好,回忆到此结束,让我们回到现实中来吧:掐指一算,在镇上住了也有整整一年了,也算看全了冬雷震,夏雨雪,春花秋月何时了,几乎已经忘却当初是怎样一失足走进来的,也许是被错误的导示诱拐吧,亦或恰好累了小歇一下……很难说后不后悔,不过,窒息的甜蜜,算不算甜蜜呢?——往事回首成烟,答案不在风中。
或者也许从来就没有答案。城也好,镇也好,星空下的旷野也好,不过都是带刺的红玫瑰与白玫瑰。生活永远在别处,我们永远无法找到让心灵安详的地方。伊甸园已永不再来,人们注定要辗转颠簸,除了折腾无事可做。既然如此,还是顺从命运之手吧,走到镇里了就停泊,走进城里了就住下,如果野罂粟已然只能开在梦里,那就微笑着让它在梦中灿烂吧……
写在入镇周年纪念日,祭奠我逝去的自由。